陳龍獅:懷念我的母親何妨

2019-10-08
來源:紅色國學文化    

  【編者按】

  前些日,我到我的同事陳龍獅副總編的家做客,看到他的辦公桌放著不少書籍,信手拿起一本《百年潮》。剛好看到《懷念我的母親何妨》,仔細閱讀竟然是陳龍獅的母親,非常感人!我問他為何不轉發此文?他答曰:這是為了紀念母親謝世十周年,我在今年春節休假期間對母親的思戀和成長心得而作。因為我的父母最看重的身份是革命軍人和黨員同志,終于在八一建軍節的月份刊登了。我相信我的父母親在九泉下已經感應到了。因為家母一向低調,所以就自家珍藏就行了。

  今天,我在編發《國家勛章和國家榮譽稱號頒授儀式在京舉行》的新聞時,突然想起了陳龍獅的母親---何妨同志---的革命人生。何妨同志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都堅定自己的革命信仰,踏踏實實地走完了87個春秋,成就一位平凡而偉大的中國女性革命者,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國家勛章和國家榮譽稱號頒授儀式講的那樣“偉大出自平凡,平凡造就偉大。只要有堅定的理想信念、不懈的奮斗精神,腳踏實地把每件平凡的事做好,一切平凡的人都可以獲得不平凡的人生,一切平凡的工作都可以創造不平凡的成就”。

  于是,我立即電話陳龍獅說:英雄事跡您不能壓箱底,應該拿出來共享。習近平總書記講“崇尚英雄才會產生英雄,爭做英雄才能英雄輩出。”今天國家在為榮獲國家勛章和國家榮譽稱號的獲得者頒獎、授勛,這就是大張旗鼓地宣揚英雄精神,這是在為共和國70華誕獻禮。我們是宣傳紅色國學文化的,為何不拿出自己眼皮底下的精神食糧來覓食讀者?以示緬懷九泉下的,為了共和國誕生、為了共和國輝煌的有名和無名的英雄們(編者陳輝)。

  懷念我的母親何妨

  我的母親何妨,原名何送金,1923年5月18日出生在福建省福清縣東張鎮,系越南歸僑。今年是母親謝世十周年,特此撰文懷念母親!

2、何妨同志在復旦大學先修班結業照,1942年.jpg

  何妨同志在復旦大學先修班結業照 1942

  1937年5月她在廈門參加革命,參與廈門兒童救亡劇團(簡稱廈兒團)的創建。1938年,15歲的母親因不滿入黨年齡由中共廈門兒童救亡劇團黨支部吸收為“按黨員使用”的團員,1940—1942年母親經廈兒團黨支部安排,就讀于復旦大學先修班,畢業后參加了“陳昌特工組”,成為父親的部下。1945年我母親與我父親陳昌結為革命夫妻,成為我黨隱蔽戰線上的一對《永不消逝的電波》。1952年,母親受父親冤案株連被重慶市公安局開除,后以歸僑身份報考“護士集訓班”重新參加工作。1978年從樂山市人民醫院退休。1981年,母親由中共四川省委組織部平反昭雪,由退休改為1942年參加革命的離休老干部(享受縣處級干部待遇),1983年糾正為1937年參加革命的離休老干部(享受司局級干部的醫療待遇),2005年母親獲得中央軍委頒發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紀念章,2009年病故,享年87歲。

0、何妨同志于1942年參加“陳昌特工組”,于1945年與陳昌結婚,鑒于紀律不許拍婚紗照。此合影是為了二老合葬墓碑而PS的婚紗照。(陳龍獅攝).jpg

  何妨同志于1942年參加“陳昌特工組”,于1945年與陳昌結婚,鑒于紀律不許拍婚紗照。此合影是為了二老合葬墓碑而PS的婚紗照。(陳龍獅攝)

1、何妨同志遺像(1923-2009)享年87歲.JPG

  何妨同志遺像(1923-2009)享年87歲

  一、父親的臨終遺言

  我父親陳昌同志在1926年就參加了革命,時任“鐵軍”葉挺部補充團三營營部中尉副官。在“南昌起義”時,就任賀龍總指揮的上尉侍從副官兼“賀龍手槍隊”,肩負著保衛起義指揮部和起義將領重任。“南昌起義”失敗后,在白色恐怖最嚴酷的1927年12月3日,父親在武昌中山大學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29年秋他和老戰友湯昭武一起成功地組織、籌劃、實施了“石寶寨起義”,創建了川東第一支紅軍武裝,后又在河南確山縣動員白軍新二十軍邵子舉部的安仰哉全營起義。1931年,中央特科主要負責人顧順章叛黨投敵,使我黨的情報系統遭到毀滅性破壞,父親臨危受命加入中央軍委政治保衛局(即中央特科),這成為父親革命生涯中的重大轉折點。從那時起至重慶解放之后20多年的紅色特工生涯里,他先后在王世英、馮雪峰、李克農、徐特立、董必武等中央首長的單線領導下,以多種身份做掩護,為黨和軍隊獲取大量有價值的情報。

6、1938年鄧穎超接見廈兒團她抱著的就是何妨-1.jpg

  1938年鄧穎超接見廈兒團她抱著的就是何妨

  1949年重慶解放前夕,父親為了營救渣滓洞的難友不幸暴露,他本應該根據董必武同志“失去組織關系可以找黨中央”的指示到北京報到。鑒于重慶是蔣介石的軍政老巢,肅反、鎮反工作是鞏固人民民主專政政權的重中之重。父親毅然決定放棄回北京找中央的想法,留在重慶繼續他的政治保衛工作,后被西南軍政委員會公安部周興部長派往重慶市公安局工作。父親被分配在重慶市公安局一處三科,帶領“精字20號”小組作偵查工作。在兩年多時間里,他以“華川煙廠”“人民書店”“關廟茶社”老板,以及“立信會計學校”“崇德會計學校”政治教員等身份為掩護,搜集“特情”文件,發展“社情”“特情”人員。帶領“精字20號”小組破獲潛伏的國民黨特務組織和顛覆新中國的反動武裝組織“中國平民革命黨”和“中國反共救國軍”,將重慶地區企圖“反攻大陸、復辟”的武裝力量一網打盡,為捍衛新中國立下了一大功。

  何妨同志通過護士集訓班的畢業照,攝于重慶,1954年

  新中國成立后,父親像很多從事特科工作的同事一樣,蒙冤數載,1958年3月,父親被追補為大“右派”,1960年1月25日深夜含冤累暈倒在大洪河水電站大壩的“勞改”工地上。在父親彌留之際,母親帶著我們姐弟來到父親跟前,父親斷斷續續地告訴母親:“你年輕、漂亮,可以改嫁。但請把三個孩子(我父母共生育了六個孩子,但父親去世前有三位在不同時期先后因父親工作性質或蒙冤的原因夭折)培養成為革命接班人;請你和孩子不要埋怨黨組織,要相信黨,我的問題一定會搞清楚,我一定能回到黨的懷抱!”父親于26日凌晨就駕鶴西去了。

  二、母親含辛茹苦地培養我們姐弟

  

4、何妨同志攝于獅子灘水電站,1960年.jpg

  何妨同志攝于獅子灘水電站,1960年

  父親1960年去世,那時我母親每月只有20多元的工資,要養育我們姐弟陳世英、陳偉光(陳偉光在1968年母親被關押牛棚時因無人照顧夭折)、何龍獅三人還有外公、外婆。這點工資,應付六人的生活是入不敷出的,她只能通過自己省吃儉用、無休止地代人上夜班掙夜班補貼,幫人洗衣服掙錢補貼家用。一家老小的吃喝就靠母親開荒種菜、養雞養鴨解決,即便如此還要經常向同情我家遭遇的好心人借款度日。

  我姐陳世英曾有過上街乞討、到餐館討殘湯剩飯、撿破爛賣的經歷來幫補家用。我姐討來的壞食物母親都舍不得倒掉,總是多次高溫消毒后自己吃掉,但神奇的是她不會拉肚子,我們一吃就又吐又拉;母親常常因嚴重貧血暈倒在工作崗位上。即便條件十分艱苦,母親卻一定要保證我的營養,為了讓我健康成長想法設法地保證我每天喝一杯鮮牛奶(我一直喝到1970年離開母親到青藏高原避難),有次我嫌不好喝,悄悄倒掉,被母親發現,好生一頓揍,從此不敢浪費。我母親是護士,我家就住在醫院的宿舍區,那時醫院的地上常常有玻璃渣,我母親怕我們的腳被劃傷,一年四季都要求我們必須穿鞋子,但她的鞋子卻是壞的,補了穿,穿了補還舍不得扔掉,也從來不買新鞋。

7、何妨同志一家人,攝于四川樂山,1965年.jpg

  何妨同志一家人,攝于四川樂山,1965年

  我母親為了我們姐弟有好的身體,要求我們必須每天早上早起跑步,我記得我家外面有一片草地,她帶著我們將草鏟除干凈修成跑道,每天早上逼我們跑步,她因為常常上夜班,不能起來陪我們跑步,就用耳朵“監聽”,只要沒有聽到我們的跑步聲她就會大聲呵斥我們。有時候我們原地踏步騙她,被她發現后又是一頓好揍。正是這樣的長期鍛煉,讓我成了班級、年級、學校的體育健將,身體一直棒棒的。

  我上高中時,有一次游泳時不小心把腳劃傷了,學校醫務室沒有把傷口處理干凈,回到家中被母親發現,她帶我到急診室重新包扎。在沒有打麻藥的情況下,護士阿姨將我已經合攏的傷口一下子撕開,霎時間整個大樓都能聽到我的哭喊聲。為了培養我的意志力,回到家后母親耐心地教育我:“你要是落在敵人手中有可能當叛徒,要當心哦!你爸爸告誡我,干我們這一行的人,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捕入獄,能否扛得住酷刑?能否活下去?靠什么不當叛徒?主要靠信仰的力量!因為人是高級動物,是有思想的動物。我們共產黨人就是為了解放全人類敢于犧牲自我的人,死都不怕還怕痛嗎?的確,人受刑當然會痛,而且痛的受不了,但是有了共產主義信仰,就能抵御、戰勝肌體的痛苦。其實,叛變一般不是在受刑過程中,而是在受刑前。敵人會將刑具擺在你面前,通過讓你看別人受刑的慘狀來嚇唬你,甚至押你到刑場假槍斃,這時你的意志就有可能崩潰,就會當叛徒。當敵人給你上刑后,你自然而然會恨敵人,就不會投降;實在痛的受不了,昏死過去就無所謂了。醒來時你會更恨敵人,就是要活下去和敵人做斗爭。這就是信仰的力量!你已經是高中生了,今天這點小傷,你就哭天喊地的,不像我們的兒子,希望你以后勇敢一點!”

  在我的少年年代,居民都是燒煤做飯。有次我們生火時不小心將家里弄得烏煙瘴氣,我便打開了門窗,煙霧就飄到了樓道里。母親發現后嚴厲地對我們說:“別讓煤煙飄到樓道了,小心熏壞了人家,你們立即把門窗關掉。”害的我們被嗆得在家里直咳嗽,母親還命令我們拿著扇子把樓道的煤煙扇走才罷休。她寧可犧牲自己孩子的健康,也要確保不影響到鄰居們,這就是她的做人準則。

  我母親知道,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們姐弟只有讀書才能改變現狀。所以她對我們的學習抓得非常緊,同時也不放松對我們進行革命傳統教育,讓我們多看紅色經典書籍,我們姐弟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姐姐在“文革”前夕考上了北京大學醫學部的“口腔專業”,四川省只收兩名考生,她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的。1965年年中時,中央對父親的審查已經結束,但還沒有出臺平反文件,便派人給北大招生辦打招呼:“陳世英同學是革命后代,不能因現在的家庭出身的問題而管卡她的申報,正式平反文件要過些日子才能出來。”姐姐陳世英到北大后,享受了最高等級的學生困難補貼,大大減輕了母親的經濟壓力。我姐姐畢業時“文革”還沒有結束,姐姐受株連被充軍到了青海,因邊疆沒有口腔科而改行做了內科大夫,現在是知名的腫瘤專家。我從小就喜歡學習,尤其喜歡數理化,我用了12年的時間,先后攻讀了五個大學的文憑,后從事企業管理方面的工作。

  改革開放后,不少人都希望移居海外,我也一樣。但是,母親反復做我的工作:“我們為了參加革命,專門從海外回來。如今人民的生活翻天覆地,你為什么要移居海外?你知道嗎?我們華僑最深的感受是不管你在海外多么有錢,只有祖國強大了,華僑在境外的日子才好過,才能真正直其腰桿子做人。”

  我記得2007年我陪同母親參加中共廈門市委老干局舉辦的紀念廈兒團成立70周年的大會。我們在游覽著名的萬國租界鼓浪嶼時,在一個老公園門口母親特意叫住我,對我說:“龍獅,就在這里,解放前豎著一個牌匾,上書‘華人與狗不準入內!’這是中國的領土,中國人竟然不能進去!如今,中國共產黨讓中國人民站立起來、富裕起來了,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呀!只要有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這樣的牌匾就只能永久地安置在紀念館、博物館來教育你們年輕人,它永遠不會在這些公共場所出現,這就是我為什么喜歡、認可共產黨的原因所在!”

  三、母親特別的言傳身教

  父親去世后,我家的經濟狀況非常糟糕,但是母親絕不占國家的便宜。我們在醫院長大,按理說生病了到藥房、急診室拿一點點藥就可以治病,但她絕不會,用藥一定會花錢買。后來,她落實政策成為離休干部了,醫藥費百分百的報銷,但她絕不允許我們用她的免費藥品。遇到夜晚不便去醫院拿藥時用了她的藥,次日也要開藥補給她。

  我們家雖債臺高筑,但母親從來不向組織要任何補貼,絕不給黨組織添麻煩。我該上幼兒園時,父親即將平反了,我被黨組織安排在樂山地區機關幼兒園免費上學。但是,只要母親收到中組部、中共四川省委組織部、四川省電力局等單位的慰問金或補貼或老戰友、老朋友的救濟時,她就要到幼兒園繳費。財務人員告訴她:“沒有何龍獅的繳款戶口,你不用交錢。”我母親不依不饒:“我現在手上有錢,我就必須交,我沒錢時就不交,好嗎?”但當她真沒錢時,她就悄悄把我帶回家,我就沒學上了。一次被她帶回家在外面玩耍的我被樂山地委組織部領導發現,問我為什么不上幼兒園?我說,我好久沒有上學了。他一打聽才知原委,財務人員和幼兒園園長因此遭到批評,我也被送回到幼兒園,這樣的情況有過多次。

  在“文革”期間,我因為父母頭上“特務”“叛徒”等莫須有的罪名,我常常被同學們毆打、謾罵,至今我的頭上仍有很多傷疤。當時我最不理解的是:我被“壞人”欺負了,已經被打的頭破血流了,理該被母親呵護,卻反而被母親罵。母親往往一邊給我處理傷口,一邊心痛地“打”我,口里還喃喃細語:“龍獅,你為什么不好好讀書?為什么要惹別人?!”“讓別人打,還不如自己打!”我心里難受的不得了,后來我才知道痛在兒子身上,實實在在痛在母親的心里,她是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孩子,恨自己沒有實現對父親的承諾(“文革”期間已經死了哥哥陳偉光),生怕唯一一個兒子也被人打死了,她是在自責呀!遭到毆打后,我們母子倆常常抱頭痛哭,有時候我抱著父親的骨灰盒哭,我們母子真的不想活了!我在“文革”初期有兩次死里逃生:“工宣隊”在全校大會上宣布我是叛徒的狗崽子,那時我還不會游泳,被同學們拋入急流奔騰的大渡河,險些被淹死;還有一次,同學們拿野蜂窩砸我,我被野蜂群蟄的一周多不省人事,最后被同情我家的老紅軍、和母親一起被關押在“牛棚”挨批斗的老中醫張繼先叔叔救了過來。

9、何妨同志為了培養孫女犧牲天倫之樂,只能看看孫女的照片以解思念之情.JPG

  何妨同志為了培養孫女犧牲天倫之樂,只能看看孫女的照片以解思念之情

  我結婚后,母親曾一度告訴我:“龍獅,我的任務完成了,我想自殺,我要去和你爸爸團聚了!”直到我的女兒陳彥宏出生后,才激發了她活下去的勇氣。女兒上小學前的六年是我母親最幸福的時光,她每天陪著孫女,送她上幼兒園,晚上給她講爺爺的故事,好生快樂。女兒要上小學了,她為了培養孫女,毅然決然放棄享受天倫之樂,堅持要我們將女兒帶到北京上小學。于是,我母親和我女兒開始了近五年的家書傳情:奶奶堅持給孫女寫信,給她灌輸紅色文化;后來奶奶年齡大了,拿不動筆了,又開始近五年電話、電視傳情,用電話講紅色故事給孫女聽;當奶奶耳朵聽不清楚了,就用可視電話繼續教育孫女;最后,每周觀看孫女主持的少兒節目,成為她戰勝疾病和痛苦,頑強活下去的動力!我女兒沒有辜負我母親的期望:從9歲起就在中央電視臺當主持人至今,人大畢業后還兼任為欄目編導;她11歲為國家《十一五規劃》建言獻策被采用;13歲以中國小記者的身份火線入團,全程參加中共十七大的采訪報道;14歲以“鐵軍后代”的身份,只身一人自費到四川汶川地震中心一帶慰問抗震救災的“鐵軍”部隊的指戰員,獲軍功章一枚;16歲為國家《十二五規劃》建言獻策被采用,獲國家一等獎,不愧為土地革命時期老革命陳昌同志的孫女,這里面飽含著母親的犧牲和心血……

10、兒媳劉若琴孫女陳彥宏為陳昌何妨刻墓碑.JPG

  兒媳劉若琴孫女陳彥宏為陳昌何妨刻墓碑

  四、母親給我上的一堂“黨課”

  1980年,我父親陳昌同志的冤案徹底平反昭雪了,終于恢復了黨籍,黨齡從1926年12月算起。1981年黨的生日這一天,黨中央委托中共四川省委在樂山殯儀館為父親的骨灰盒舉行了簡樸的“陳昌同志覆蓋黨旗儀式”,這是父親去世后我母親最為高興的一天,應該說母親堅韌不拔20多年,終于讓父親的政治生命在黨旗下“復活”了!

  這時,母親再次向所在單位的黨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她從1938年起,已經遞交了有上百次了,這次終于如愿以償了。她不僅自己入黨,還開始做我們姐弟的工作,讓我們積極向黨組織靠攏,完成對父親的承諾。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母子倆于1982年同年入黨,不同的是我母親是當了44年的“準黨員”后才正式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

  為了提高我的思想覺悟和理論水平,當她聽說中共遼寧省委黨校和中共中央黨校合辦了“刊授黨校”正在招生,毅然決然和我一起報考了“刊授黨校”黨史與黨建專業,59歲的母親和我同時被錄取,我們母子倆堅持上了三年的黨校課程,最后一起通過了“刊授黨校”的系統培訓和考試。

  老實講,我當年是組織上入了黨,但思想上并沒有完全入黨。我每次到北京出差,看到父母的戰友他們孩子們的居住、生活、工作環境都比我好之百倍,自然而然產生了羨慕嫉妒等不好的思想苗頭。我錯誤地認為:我也是老紅軍的后代,只因父母遭到不公正待遇,連累了自己,阻礙了自己的仕途發展。所以,我怨聲載道過,再看到那些腐敗分子的孩子們得風得水,更是恨的咬牙切齒。因此,對黨的事業并不真正關心,也常常在母親面前說共產黨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是母親絕不允許我這樣說話。她堅定地說:“不管我蒙受了多少委屈,沒有黨的英明領導就不會有新中國,這是事實!我們華僑的感受最深,祖國強大、華僑的日子就好過,即使解放前在五口通商的廈門公園門口還有‘華人與狗不準入內’的標語!所以,我從心里還是認為共產黨好、毛主席好!”她還嚴肅地告誡我說:“現在好了,可以讓老百姓講話了。要是在以前,像你這樣,即使在家里講話,早就被打成反革命了。你應該感謝黨的改革開放好政策,你可以在家里隨意說話了。不過,你說的事,有的真是我黨急需解決的老問題,但是要靠我們努力工作、靠我們的奉獻才能解決,而不是靠發牢騷。你有意見須按照正規渠道向黨組織提,不能在大庭廣眾中提,四處發牢騷對黨的形象是有傷害的,你不能這樣做!”

  像這樣的“母子戰爭”,我們母子間一直沒有間斷過。而最后讓我茅塞頓開、口服心服的是下面這件事,這是一位普通共產黨人的家風教育課,我覺得分享給大家,有一定的現實教育意義。

  我家的住房在落實政策后大為改觀,因為孩子們都在外地工作,只有母親一人居住,母親總認為非常浪費,一直想搬出來。恰好進行房產私有化改革,母親因為沒有錢買下來,就電話通知我:“我要把大房子讓給其他人住,換一個小房子居住。”我說:“不行,這是政治待遇,不能讓!況且過年過節時全家人都要回去團聚,也要住在一起呀。”于是我寄錢給母親把大房子買了下來。春節休假回家時,我就挖苦母親:“您不是說黨組織好嗎?為什么缺錢時不向黨組織要呢?最后,還是兒子幫您解決了困難。”當時母親沒有回答,過了幾天她認真地和我談了一次話,讓我徹底改變了人生觀,提高了思想覺悟。母親對我語重心長地說:

  你那天的提問我沒有馬上回答,經過幾天思考,我覺得你的思想有問題,還有點嚴重,我必須好好和你談一下。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也吃了很多苦,我和你爸爸也受到了不公正待遇。你總認為這是黨的問題造成的,其實不是。因為我們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共產主義事業是跨越了社會發展規律的偉大事業,我們中國跨越了資本主義社會,一下子就由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進入了社會主義社會,讓人民當家做主,中國不再被外國列強欺負,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呀。的確,我們黨和國家也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讓一些革命者受了委屈、有的革命者變節成為腐敗分子,還有害我們的小人和壞人潛伏在黨內……但這不是主流,只是極少部分。

  我和你爸爸與許多老戰友一樣,當初參加革命不圖任何回報,就是為了共產主義信仰。我們作為革命者不去承擔這些痛苦、不去解決這些困難、不去化解這些矛盾,誰去承擔?誰去解決?誰去化解?所以說,不是黨的問題造成的,這是我們中國革命必須經歷的過程,也是我們中國革命者必須經歷的一種磨練!

  至于對我們的政治甄別和反復審查,我和你爸爸是理解的。既然我們能打入敵人心臟,敵人同樣也能潛伏到我們隊伍中來,必要的政治甄別是必須的。但真金不拍火煉,我們經得起考驗。

  的確,我和你爸爸蒙受很多的委屈和磨難,還讓你們孩子們跟著我們一起受苦,但與犧牲的老戰友相比,這又算得了什么?!所以,我和你爸爸至死也無怨無悔,對共產主義信仰至死也忠貞不渝!我們這些老同志為什么對自己蒙受的冤屈都無所謂,就是這個原因。

  如果說講待遇、講享受,你覺得你龍獅有資格嗎?我和你爸爸參加革命這么多年都沒有資格向黨組織談條件、談享受。你要知道,我和你爸爸最想要的待遇是什么嗎?我們就希望組織上稱呼我們是“同志”,這就是對我們最高的獎賞!

  我和你爸爸當年為黨工作時是沒有薪資的,而且是在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捕、犧牲的惡劣環境下工作的,我們不僅領不到薪水反而還要找錢來養組織。如今我老了,不工作了,黨和國家還給我養老金、給我大房子住、病了還免費醫治,我非常知足了!再說你龍獅對黨、對國家有什么貢獻?你有什么資格談享受?!你要有自知之明啊!

  還有一個問題,既然你的血管里留著我和你爸爸的血,不管你承不承認自己是革命接班人,其實你就是革命事業接班人。你作為革命接班人,不接好班說的過去嗎?你覺得自己是老紅軍的后代,就應該享受什么?這種思想本身就不對!紅軍后代不是你談享受的資本,你不能因為自己是紅軍后代就應該享受什么!紅軍后代也不僅僅是榮譽,反而更要有一種責任和擔當,更要有犧牲和奉獻的精神。

  總之,你接好班了,我到九泉下與你父親團聚時,我們才能安心呀!……

8、革命一輩子的何妨同志含著熱淚登上天安門城樓.jpg

  革命一輩子的何妨同志含著熱淚登上天安門城樓

  這席長談,終于讓我明白了母親的良苦用心,母親的苦口婆心讓我啞口無言,陷入了沉思。我也沒有馬上回答,經過反復思考終于明白了我母親幾十年如一日言傳身教的目的所在。

QQ圖片20190930094200.png

  在獅子灘水電文化長廊,兒子陳龍獅向父母敬禮

13、2009年7月1日陰陽相隔50年的陳昌和何妨,這對患難革命伉儷終于團聚在九泉之下。(陳龍獅攝).jpg

  2009年7月1日陰陽相隔50年的陳昌和何妨,這對患難革命伉儷終于團聚在九泉之下。(陳龍獅攝)

12、陳昌和何妨二位忠誠的老黨員的骨灰盒上雙雙覆蓋中國共產黨黨旗,二老長眠在黨的懷抱里繼續她倆革命愛.JPG

  陳昌和何妨二位忠誠的老黨員的骨灰盒上雙雙覆蓋黨旗,二老長眠在黨的懷抱里繼續她倆革命愛情

  從此,我們母子倆之間的“母子戰爭”慢慢“停戰”了,我從心里真心感到黨的偉大:偉大的共產黨不僅僅把中國人民從水深火熱中解救了出來;更了不起的是黨培養了一批批像我父親母親這樣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正是這些無名英雄虔誠地為黨獻身、為人民服務,才換來了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作為黨員,應該向這些無名英雄學習,于是我在思想上開始慢慢入黨了。我37年黨員生涯中,沒有做對不起黨組織的任何事情,應該講使我成為合格共產黨人的主要功臣就是自己的母親——何妨同志!(編輯:楊琳)

  作者:人民日報·紅色國學文化副總編輯;澳門法治報常務副總編輯兼駐京聯絡處首席記者

彩票投注 张公岭